七成以上的人说讨厌现代建筑，可城市还是这么建的Do people prefer traditional architecture?

上世纪的建筑史上，现代主义是唯一的赢家。钢和混凝土直接露在外面，装饰全部砍掉，复杂的立面和街道曲线统统作废。到 1950 年代，它已经在全球通吃。

吊诡的是，连它自己的拥护者都知道没人喜欢它。1940 年，英国建筑史学家 John Summerson 说，公众「看不懂，永远不会懂，而且恨之入骨」。1977 年，批评家 Wolf von Eckardt 宣布现代主义已死，顺带补了一句：「没人哀悼，它从来没受欢迎过。」这两人一个挺现代、一个反现代，但看法一模一样。

拿照片问人，答案特别一致

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得看数据。1979 年，美国新泽西州的小镇 Metuchen 请罗格斯大学做了第一次像样的调查：拍下几百张本地街景，让居民打分。

结果居民一边倒地喜欢有小镇味道、有细节、适合步行的街道，讨厌光秃秃的大楼和六车道马路。更意外的是共识程度——口味不是各花入各眼。

从那以后，这类「图像偏好调查」做了二十多次，覆盖英国、美国、荷兰、葡萄牙、智利等地。每一次，偏好传统建筑的人都超过 60%，多数调查里超过 85%。而且这个偏好几乎不受年龄、性别、政治立场、收入、国籍影响。

英国的例子最密集。2023 年，巴斯要建一座新橄榄球场，方案很功能主义。一家小事务所提出古典版本，Create Streets 委托民调公司做了对比：74% 对 26%。2025 年剑桥基督学院要请 Grafton Architects 设计新图书馆，Create Streets 做了个同面积的哥特式方案，2000 多名英国成年人里 71% 选传统方案。

最夸张的是伦敦牛津街的 Marks and Spencer 改建：保留原有 1920 年代立面的方案拿到 79%，现代方案只有 17%。连高楼都拦不住这个偏好——Shoreditch Works 项目里，新建的办公体量比现有仓库高得多，仍然有 76% 到 78% 的人选新方案。

有一类人例外：建筑师

1987 年，剑桥本科生 David Halpern 让学生给十二张人脸和十二栋建筑打分。人脸的评价高度一致；建筑的评分上，建筑系学生和其他专业的学生几乎完全相反——有一栋被非建筑系学生评为最丑的，却是建筑系学生的第二爱。

后来的研究反复印证：专家和非专家的口味是两套系统。葡萄牙学者 Luis Balula 把受访者分成专家（建筑师、规划师、开发商、学者）和普通人，两边都给老建筑高分，但对现代设计分歧明显。

这也解释了英国公共机构 CABE 在 2002 和 2005 年两次调查后的困惑。2005 年的报告很委屈地写道：现代主义讲究采光和落地窗，这本该让它比传统设计更有优势，「但购房者似乎不这么理解」。

那到底是谁在做决定

到 2020 年，美国国家公民艺术协会的调查把七对真实联邦和法院建筑放在一起问，传统方案平均拿到 72%。民主党 70%、共和党 73%，几乎没差别。荷兰 The Aesthetic City 在 2025 年做的调查，传统偏好从 67% 一路到 92%，平均 82%——而且他们用 AI 生成传统对照图，把天气、角度、体量都控住了。

所以真正的问题来了：几乎全世界的建筑学院只教现代主义，从业建筑师里超过 99% 也只做现代主义。英国自 1950 年代以来几乎没有过一个传统风格的公共委托。人们说的和实际建的，中间裂开了一道七十年宽的缝。

调查还不算多——真正严格控制变量的图对，可能总共只有三四十组，而且集中在英美荷三国。但方向已经够清楚。至于这条缝什么时候合上，或者它为什么存在，只能等以后有人接着挖。

说到底，建筑不是建筑师给自己看的作品。房子是给普通人住的，而普通人用照片投票，投了几十年，结果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