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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The Paris Review DailyYan Lianke2026-10-07

一个把相亲对象让给别人的下午A Battle We Had to Win: Yan Lianke on Matchmaking

阎连科两次相亲都以失败收场,直到父亲托话说自己快不行了,他才当天跳上火车去求婚。

阎连科在 1982 年底当上干部,第二年春天回家相亲。那年头二十五岁还没结婚,别人就说你被剩下了。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娶什么样的人,觉得那就像问播种和收割哪个更要紧。

第一次,姑娘翘着二郎腿

相亲那天全家总动员。姐姐打扫屋子,母亲一早去买肉末,父亲被赶到后院躲着——他一咳嗽就要犯病,不能让姑娘知道他病着。对阎连科来说,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仗。

女方在镇上的商店上班,有城镇户口,吃国家供应的粮。这算门当户对。媒人是邻镇一个读过很多书、在《牡丹》杂志发过诗的老干部。他说你们俩都爱文学,有得聊。

姑娘进门不怯场,坐下就吃母亲煎的荷包蛋,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晃着。阎连科看着,觉得这不是相亲,是来视察工作。

他试着说了句自己发过小说和剧本。她大声问:那又怎么样?她那条翘起来的腿,占了整个屋子的空间。

后来他写信,她半个月才回。写到第三封,他说不合适就到此为止吧。她立刻回信:是你说不合适的,不是我,谢谢。这段开始得热闹,散得像一阵风。

第二次,一分钟定终身

有一年麦收,他正在地里干活,远房叔叔坐着一辆吉普车冲过来喊他上车,把他从打谷机旁边拽走。车里坐着县商业局长,一路不说话,开出几十公里才回头说:你父亲托人带话,怕你打光棍。洛阳百货大楼有个姑娘愿意嫁给你,她还没见过你。

他在水泵边洗掉脸上的土,穿着拖鞋进了洛阳市。街上人来人往,年轻女人骑车下班,小学生牵着手过马路。他想,这就是文明在招手。

隔着柜台,媒人指了一下那个穿天蓝色的姑娘——只指了一秒。他不到一秒就决定娶她。她皮肤有点黑,脸像熟透的果子,眼睛算账时转来转去。他觉得眼熟,觉得这就是婚姻神秘的地方。

叔叔回去说合,三个小时才回来,脸色发青,像刚挨了一拳。他说:走吧,回去再说。送到麦地边,他只留下一句——这事以后再也不要提了。

父亲等不了了

一九八三年前后,他被城里的姑娘们拒绝过几回。后来一个朋友介绍了现在的妻子,开封人,比他之前见的都好看。他犹豫的是,对方父母要他们婚后留在开封,而他一辈子想落脚的是洛阳。两人都犹豫,也都沉默地接受了对方的犹豫。

一九八四年,哥哥从老家打来电话:父亲病重了。父亲说,四个孩子里三个都成了家,就剩小儿子还单着。要是连科能结婚,就算冬天把他带走,他也走得轻省些。

兄弟俩在电话两头沉默了很久。哥哥最后说:你去跟他们商量商量,能结就结了吧。电话挂了,那一声像农民收工时把锄头插进地里。

他没回宿舍拿行李,直接走出营门,往火车站走。他要结婚。他要对那个同样犹豫的人说:请你嫁给我,今年必须结,这是命里定下的。

她在胡同口刹住车

到开封时是傍晚。他在胡同口等她下班回来,她远远看见他,愣了一下,刹住车,问:你来出差?

他说了父亲病了、他要结婚、都是为了父亲。两人隔着一辆自行车站着,谁也没动。她的表情看不出是惊是喜。她只说了一句:我得回去跟父母商量。然后推着车往前走,没有骑上去。

他在路边吃了一碗面,排队买票花了他半个多小时。她回来时站在门口找他,脸有点红,说父母答应了,还说如果他父亲不在了,可以把他母亲接到城里一起住。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斑驳的窄胡同,眼泪流下来,满心感谢命运。那年国庆他们结婚。当年冬天,父亲走了,跟他自己预料的一样。

这场婚事他得了很多。至于她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她从来没说过。

为什么值得读

两场相亲的失败与一场当天的求婚,把八十年代农村青年的婚姻摊开给人看:那不是恋爱,是户口、工资、家庭成分和父亲还剩多少时间的计算。写小说的人后来把这段心事写成了文章,而他妻子对此始终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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